当前位置:
绿色的血脉
  2010-04-25    阅读:

绿色的血脉
李渤生
(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

凡到过祖国宝岛—台湾的大陆人士,无不为台湾同胞的热情接待所深深感动,当他们谈起访台的最深感受时,几乎都以一句话而括之,那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我曾四次赴台访问,并无数次为这种亲情而笑而泪而醉。但或许是因为我长期从事青藏高原植物生态学研究的关系。总觉得这句话还远远无法涵盖海峡两岸久远绵长的天人情缘。为此特借贵杂志一角,以绿色为基调,再泼一画,以补憾情。

一、孪胞出碧海

台湾岛的形成颇有传奇色彩。从地质的角度来说,她与喜马拉雅山脉是中国大陆母亲生下的一对孪生兄弟。喜马拉雅北侧定日遮普惹山地含有以有孔虫为主的保括介形类、瓣腮类、腹足类、鹦鹉螺、海胆等化石的早第三纪始新世石灰岩和台湾中央山脉经海相黑色页岩、泥岩、沙岩变质而成的早第三纪始新世一中新世的板岩、千枚岩和页岩都证实:在早第三纪,喜马拉雅山脉与台湾岛均沉沦于汪洋大海之下。恰恰是第三纪中晚期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使处在欧亚板块南缘的喜马拉雅山地和东缘的台湾岛,在印度板块向北和与之形成互动的太平洋板块向西北的俯冲下,迅速翘起,于是它们一起脱海而出,成为中华大陆新生的两个同胞兄弟。

台湾当时处于我国东部的湿润热带、亚热带气候区,在其逐渐成陆和与大陆连接的过程中,密布于福建沿岸的低地的热带及亚热带森林首先覆盖了这片光裸的土地。而迅速隆起的喜马拉雅山地则将古地中海推向西方,位于其北山峦起伏的青藏高原古地中海海岸特有的热带、亚热带植被,也将喜马拉雅新生陆块打扮一新。然而在其后的岁月中,新第三纪海浸所形成的80海里海峡将台湾岛与大陆分割开来,台湾植物在其特定的环境下开始了自己独特的发展历程。而喜马拉雅山区则持续快速隆升,并逐步吸纳了古老的高原山地植物,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形成了自己独特而又丰富的山地植物世界。

二、绿色的血脉

但海峡的阻隔却无法割断台湾与大陆血脉之亲情,在我四次访问台湾期间时,无论是我在台湾同仁陪同下到宝岛南端的垦丁南仁山的热带山地雨林中考察,还是独自漫步在宝岛北部福山植物园和哈盆自然保留地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中,都有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小路两边由高大的香樟、油樟、绿樟、厚壳桂、印度栲、刺栲、岭南青冈、青冈、小果毛青冈、米槠栲等多种樟科和壳斗科植物在高空支起的绿色巨伞,和林下由鸭脚木、杜英、倒卵叶桢楠等二层乔木和粗叶木、紫金牛、瓜馥木、秋海棠、海芋、山姜等灌木和草本植物密密填满的林下空间,以及盘折于其内的木盍 子、鸡血藤等藤本植物,都使我宛如行进在祖国大陆的福建、广东以至西藏雅鲁藏布大峡谷的原始密林中。因为台湾森林的主要组建树种如香樟、红楠、厚壳桂、刺栲、青钩栲、印度栲、赤皮青冈、岭南青冈等,都是大陆热带山地雨林及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的主要组建者,许多亦见于喜马拉雅山地。这些对我已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自然不会感到陌生。这种绿色的血脉,因台湾海峡的形成,看似已被万顷汪洋所割断,但实际上大陆与台湾岛的绿色植被,处处显示出血浓于水的母子深情。当然与此同时,我们也无可否认台湾岛与之南部的菲律宾和北部的日本亦存在着植物物种的交流关系。特别是前者,台湾南端的鹅鸾鼻与菲律宾北部的雅密岛仅以40公里宽的巴士海峡相对,菲律宾热带岛屿的植物藉以海漂,船运以及鸟类空运等诸多形式抡滩台南,在垦丁的香焦湾形成由棋盘脚、榄仁、白榕、莲叶桐、皮孙木组成的外来植物种群,为此而成为台湾岛的“侨民”。

三、合欢遇熟客

台湾与大陆绿色血脉之亲情已是不争的事实,而台湾中央山脉与东喜马拉雅植物之交流却写出了一部令人惊叹的绿色传奇。

在我从台北到中央山脉的合欢山考察过程中,颇有趣味的阅读了这部绿色传奇。我们从台北驱车沿三号公路南下到达东势,再沿横贯台湾北部的8号中横公路东行。一路上处处是碧绿的稻园与果园。公路两边的山坡上则为次生森林所覆盖。一片片血桐、野桐、盐肤木和台湾赤杨从窗边闪过,与大陆亚热带人烟密集的江南丘陵区十分相似,公路沿大甲溪而上,东过梨山后山势俞加陡峻,次生林渐为由无数半球形黄绿色林冠相连的郁密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所替代。我急叫停车,然后迫不急待的跳下车沿路边山道步入林中,此时许多十分熟悉的树种一一映入眼帘:刺栲、米槠栲、无柄米槠栲、青冈、香楠、杜英、昆栏树、天竺杜英……。细往下看,下层乔木与灌木亦不陌生,冬青、卫茅、山香园、灰木都与我国大陆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相似,而乔木层下部的灌木与草本层也无二样,荚  、旌节花、溲疏、柃木、茶蔗子;楼梯草、露蛛草、荆芥、兔儿风、苔草、沿阶草、重楼、鳞毛蕨等更使我使觉是置身在大陆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中。看到此,我兴奋至极,干脆打发车子到山上接我,然后顺着山道径直向上攀去。当我爬到2,200米的的二子山附近,突然眼前出现一片暗绿色的高大针叶林,其间一株株挺拔的巨树高逾20米,一层层枝叶在通直的树干上水平展开,如同一把把巨伞撑在蓝天下,我一看便知这就是文献中所云的大名鼎鼎的台湾铁杉林。台湾铁杉是广泛分布于我国西南山地中华铁杉的变种,其无疑是中华铁杉的直接后裔。但令人百思不解的是这种仅生长在山地较高海拔凉爽地带的树种又是怎样经过广阔的亚热带平原和汪洋大海来到台湾的呢?

我一边喘着粗气奋力向上攀行,一边不断思索着铁杉的问题。上行至2,600米处,林相很快起了变化,一片片具有尖塔形树冠、叶色更为浓郁的森林扑面而来。这分明是冷杉林,这使我更为惊愕,细想起沿路经过的常绿阔叶林、铁杉林、冷杉林。合欢山的森林分布怎么与东喜马拉雅竟别无二样。只是后者建群树种是云南铁杉和墨脱冷杉。如果说某一个树种或某一森林群落从大陆迁移到台湾,我们可以从飞鸟的携带、风的吹送等因素来解释,而整个的山地森林垂直带与东喜马拉雅如此之相似。真叫人难以想象。
不久我们与车队会合,乘车继续前行当我们穿过合欢山隧道来到北合欢山垭口停车再徒步向山上爬去时,眼前的景象令我目瞪口呆。在山脊线附近台湾冷杉已成了低矮的具有旗形树冠的小老树。树线之上长满了大片匍匐于地的柏树-玉山圆柏,而其间一丛丛玉山杜鹃红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深绿色的基底上泼洒出一块块亮丽的色斑。在阴坡,大片玉山箭竹织就出一张巨大的绿色绒毯铺满山坡。在山坡凹陷的低洼处,羊茅形成鹅黄色的补缀,台湾龙胆、玉山龙胆、马先蒿、高山乌头小巧秀美的小花点缀其间。作为数十次赴青藏高原与喜马拉雅山地考察的植物生态学家,我为这如此熟悉的景观所困惑了,真不知是身在台湾中央山脉的合欢山上还是漫步在东喜马拉雅的群山之中。且不说玉山圆柏原本就与遍布喜马拉雅山地的高山圆柏同种,只因微小的差异强分出的一个变种;杜鹃、马先蒿与龙胆本来就是喜马拉雅与横断山脉的特色,玉山蔷薇是广布青藏高原绢毛蔷薇的变种,木旬子木、马先蒿、茶鹿子、小檗、乌头、女娄菜、报春、白珠、忍冬等属组成的高山植物群落都与喜马拉雅高山别无二致。更令人惊奇的是这满山的植物竟有一些具有地道的喜马拉雅户藉,其如岩隙中叶面被满绒毛的尼泊尔香青,从其名字即可知道它的喜马拉雅原籍。再如玄参科的鞭打绣球,其为喜马拉雅的特有单种属植物,竟然也千里迢迢来此落户。如此之多的高山植物究竟何时,又怎样迁下高山,穿过广阔的华南亚热带平原再越过台湾海峡迁居到台湾中央山脉叫人无法解释,也因而成了我们研究的一个课题。

四、“雪山”释奇缘

实际上从植物生态学的观点分析,喜马拉雅的山地植物只有在第四纪冰期,全球气候变冷时,才有可能逐步迁移到低海拔地区,并在这一时期,因两极冰川扩展,海平面下降,台湾海峡与大陆相连,这些植物继而越过海峡,迁居台湾。但这必竟仅是一种分析。地质与地理学家对中国东部第四纪冰期的问题已因为李四光先生的庐山冰期之说争论的沸沸扬扬,尽管专家们言辞激烈但谁也拿不出过硬的证据证明中国东部第四纪究竟出现了几次冰期,冰期时气温到底降低到什么程度。这也难怪,必竟我国东部没有太高的山地,自然留不下令人信服的确凿的冰川活动证据。

1994年在我第一次访问台湾后,中央山脉许多高逾3,000米的山峰引起了我极大兴趣。从台湾朋友处索得许多颇有价值的资料明确显示了台湾第二高峰3,884米的雪山以及南湖大山均有圈谷的存在,从图片上看,圈谷与古冰斗无大差别。为此我萌生了攀登雪山以释冰期之疑的想法。1999年5月,我第四次来到台湾,在太鲁阁巧遇我的老师我国著名的冰川学家北京大学的崔之久教授,1998年他与台湾学者合作对雪山山脉的古冰川遗迹进行了研究,这次来台是做研究总结。他已得出了确切的结论,第四纪晚更新世晚期,台湾雪山有三次冰川活动;时间分别在4万年,2-1.8万年和最近的末次小冰期1万年,当时台湾的雪线高度分别下降至3,400米,3,500米和3,700米。得到这个信息,我心喜若狂。台湾高山植物与喜马拉雅奇缘终于可以得到从冰期海峡的地理变迁中去寻求近于科学的解释。

1999年4月24日,我与我的学生背上全副装备,经2天行程,终于攀上雪山顶峰,从峰顶南望,一个由古冰川刨蚀而成的巨大古冰斗静卧在玉山圆柏与台湾冷杉铺就的葱郁林丛中。冰斗边缘山地被侵蚀成尖石林立笔陡的刃脊。爬山途中所见到的无数羊背石,冰川擦痕和古冰碛物证明当时发育于该冰斗的雪山冰川一直下延到海拔3,200米的谷地。推算下来,台湾冰期时年平均气温下降了5°之巨,雪线下降了1,000余米。这三次冰期实属晚更新世的末次冰期,在地史气候中,属于降温幅度较小的一次。可以想象,在8-12万年前的晚更新世早期冰期,60-68万年前的中更新世纪冰期和120-200万年前的早更新世冰期,台湾与我国东海岸温度下降会更大、时间持续也更长。这几次冰期,都应是喜马拉雅山地高山与亚高山的植物向低海拔扩展的时期。也是它们通过干涸的台湾海峡或陆桥至台湾的唯一可能的时机。从现在我国东部浙江百山祖南坡海拔1,700米的山坡残存的台湾冷杉的近缘种百山祖冷杉或许还可以使人联想到冰期时,我国东部地区被大面积阴暗针叶林所占领的盛况。在这种生态环境下,林间空地应该是喜马拉雅高山植物随军东进的营地。

1999年5月3日当我乘机返回大陆又一次飞抵台湾海峡上空时。我俯视着波涛汹涌的无际海面,一种对绿色植物的无比敬佩之感油然而生。绿色是生命的基色,它象征着一种活力、耐力和创造力与包容力。在原本光裸的地球表面创造了宇宙的奇迹。但愿生存在绿色中的人类也能受其启迪,变得更加理智与大度,这样才能构建一个和谐和平的可持续发展的人类社会并与绿色世界共存。

台湾植被与大陆的相互关系:台湾共有维管束植物190科,1,180属4,027种。其中蕨类植物有95属,与大陆相同的有72属,占75.7%。裸子植物有16属,与大陆相同的有15属,占93.8%。花柏为台湾独有,大陆与世界各地均无,而台湾与大陆共有的就有4属,即油杉属、台湾杉属、杉木属和穗花杉属。在被子植物中,双子叶离瓣花类台湾有457属,有418属与大陆相同,相同率占91.5%,合瓣花类台湾有294属,有266属与大陆相同,相同率占90%,单子叶植物台湾有261属,其中有225属与大陆相同,相同率占86.2%。上述所统计的1,106属中与大陆相同的属有996属,占9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