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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起来的井
福建戴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  2015-01-21  郑那君  阅读:
自从村里引来自来水,这口井就被关起来了,就像影片《大红灯笼高高挂》里,每有新人进门,就有旧人失宠甚至遭到软禁关押的无奈。

起初用来关井的是两条又厚又长的大石条,石条厚重,是未经打磨的大理石,没有两个成年男子出力是挪不动它的。石条大体齐整,但并不平滑,用它来盖住井口并不严实,透过缝隙依稀可见井里晃着白光的水和井壁上虎虎生气的虎耳草,可是却难看清放养在井里的金鱼。

为什么要把井给关起来?还不是怕你们小孩出事,掉到井里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我们在那玩了那么多年也没见有人出过事!没出过事,就不代表着不会出事。可我长大了,我会照管好自己。可还有别家的小孩年纪小不懂事,井又不是我们自家的。就因井是大伙的,他就不应该把井关起,要知道井里还有我的小金鱼。唉,睡吧睡吧,这事和你说不通……劳累了一天的母亲不理我的迭迭追问,只顾沉沉睡去,只是我的脑海、心里都装着那口无辜的井,有许多个夜里睡不着。

井是村人共用的,具体凿于哪一年,启用于哪一年我说不好,只依稀听老人说起这是明朝初进士府上用的井。论官职进士不大,可这进士学问高,被赐封为“太子太保”,只是这口井直到现在都没有被刻意保护,可以汲用至今得益于它那长志气生生不息的泉眼。古井深达二十余米,真径近两米,最丰饶时供养着全村近千人的用水。打我记事起,这里便是乡人日常聚集热闹的场所,最为热闹的是冬季的早晨和夏日的傍晚。

冬季早晨,众多妇人为了储水备用早早地就去“抢水”,小时的我常为此天刚微亮就被母亲叫上,我负责打水,她负责担水回家。也怨言过母亲为什么要那么早,井里的水又不是不够用。这你就不懂了,冬季干旱,吃水的人又多,就怕哪天真的就不够用了,再者头一道水是井里“小龙”的唾液,香甜不说喝了还会保佑你头脑清醒读好书。知道“小龙”是母亲编出来的,但那时却不懂这是母亲变着法子激励我早起晨读的小伎俩,也不懂这是我那矮个子母亲停不下来的勤快习惯,可我真真切切在冬季打水时见过井里 “仙气”飘渺,让我纳闷的还有为什么冬天的井水是热的,而夏天的井水反而是凉的?长大后才晓得那只不过是天气寒冷,井里水蒸气遇冷发生的液化现象,而井水之所以冬暖夏凉,也只不过是相对于当时地面上的温度而言。

用水人最多的时候就是夏日傍晚了,这时劳作了一天的大人和玩累的小孩就会聚到这里,男人和小孩挂条小裤衩,有的小孩甚至打赤条当着众人面前洗澡冲凉,而勤快的主妇就会顺手把他们换下的衣物给洗了,此时捶洗声,调侃声、笑闹声、吆喝声,声声起伏热闹如过节。被最多调侃的是一名叫小玉的瘸腿傻姑娘,确切说小玉不是姑娘了,她是傻子飞买来的老婆,家就在古井边上的庭院。比起傻子飞,小玉算不上痴傻,至少她懂得洗衣做饭认得钱币还有那一大堆的三姑六婆,年纪也不大,刚满二十,可她命苦,反复被卖了不下十次才做了傻子飞的老婆。傻子飞是真的傻性情也凶残,常打骂小玉,像大人发飙时打小孩那样是不讲理由的。小玉嘴甜见人总会先打招呼,但她话多,话一多常人也会出差错何况一个傻子。比如人家见了她脸带淤青,问个为什么,她就会把傻子飞抱着她啃的事给不遮不掩说了;有时也把婆婆打她不让她吃饭的事一五一十给说了;有时还会把家里要做年货的糖果拿来喂井里的金鱼……

在农村并不缺乏玩耍的场所,刚收割完的稻田、比篮球场还要大的晒谷坪、藏有旧木料或废弃家具无人居住的古厝房子等都是,可因我身子骨弱长得矮小,每每分组时常被“拒收”,偶尔被收编也会遭到莫名的捉弄与嘲笑。与小玉不同,自尊又自卑的我逐渐疏远人群变得不爱说话,唯一的爱好就是静静地观井,鲜少加入嬉戏的队伍。

观井时间一久,也看出这口外形似一枚古钱币的古井是真的老了。圆形的井台虽经父辈用水泥修整过又大又平整,但有些地方特别是常捶洗衣物的地方明显有了痕迹,而那重未修缮过的井罩,其四面井壁都已被岁月的风雨打磨得近乎平滑,颜色也几近墨黑,井沿更是被绳子磨刮得有了条条“小渠”。“小渠”有些深,有的甚至容得下大人的一个大拇指,但异常平滑不刮人,没人时我常一个手指一条“小渠”,像农民种菜一坑一萝卜似地嵌入,心里私下把它当成了课堂上老师教我们唱歌用的风琴,依依呀呀自唱自乐。有时声大,引得屋里的小玉也依依呀呀地和,可是任我怎么努力也听不清她那含糊不清的歌词。但我并不嫌弃小玉,因她乐意听我指使,如要她帮我把刚摘下来的还未成熟的柿子用石块砸开,取出柿仁,挤掉仁里一个小豆牙再刮去柿仁青涩的表皮,再用刚打上来的井水浸泡洗洗,这时柿仁就成了不可多得的美味了。有时我也会让小玉帮我打水,她二话不说,双脚八字分开,上身微微前倾,把绳子末端在右手上绕了个大大的结后,左手前右手后,绳子从虎口像一条蛇似地向井里滑落,待水桶匀速下到水面,一个漂亮的甩手姿势,接着三下五除二就把水提了上来,这样子打上来的水即快又满。可我力气不够,提不上来,只能用拉,有时甚至用上纤夫式的拉法,这也是其它小孩惯用的打水方法,但这样子打上来的水却只有半小桶,还常把绳子磨细磨坏了,而井沿上的“渠”印据大人说就是被我们这样日积月累给“勒”成的。每每这时,小玉总想以身示法教我们打水,可一群小屁孩谁也不认她的帐,嫌她傻叽里呱啦表达不清,还拿她的瘸腿开玩笑,甚至把她刚打上来的水又给倒进了井里。这时小玉就急,满脸憋得通红,嘴里冒出不知从哪学来的脏话霹雳巴拉骂个不停,还不顾腿瘸追着我们打。小玉一次也没追上我们,我们也不用跑多远,只需绕着井罩顺时针跑,还时不时回头向她扮着鬼脸。这个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与我们个子差不多的小玉,跑动起来胸前有两大跎肉在激烈地跳动,像衣服里藏着不听话的兔子,总想着跑出来撒野……

记忆里这口供养着全村人用水的古井真不曾断过水,用的人多的时候就浅到见了底,这时便可清楚看见不小心掉到井里的水桶、小孩的玩具等,可只要待上小半天,水位就噌噌往上升又有了取之不尽的水资源。有次不小心,我的水桶也掉到井里去了,只得想法“捞桶”——拿条长绳子绑住一块大磁铁下放到井里并吸住水桶上铁制的把手。可这看似简单实则不,因为要吸住水桶得有钓鱼般的耐心,而这往往是小孩子最缺乏的,越急就越不容易吸粘到,越急就越骂,在旁凑热闹的小玉也跟着骂,什么操你老娘的脏话顺口就出,骂完还冲着我傻傻地笑,邀功请赏的样。好不容易吸着水桶,可因桶里有了水,磁铁承受不了它的重量,提到一半就又给掉了回去,反复几次都没捞成。这时村里的王鳏夫刚好路过,就请他帮忙。王鳏夫也不多话,扒掉汗衫就下井取桶了。只见他双臂双脚撑开,抵住井壁,双手双脚沿着井壁同一节奏慢慢地往下移动,古井的井壁是由大小形状不一的石块碓砌而成,石与石之间的缝隙就成了落脚的台阶和抓手的把柄理应不难上下,但因井里常年濡湿,石块表皮长满青苔极易打滑,一不小心就会有落井的危险,所以得死力抵撑井壁靠着臂力活动,况且井深缺氧,所以捞上桶的王鳏夫出了满身大汗。小玉冲着王鳏夫甜甜地感激一笑并顺手把汗衫递给了他,这时小玉的婆婆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尖声大喝:小玉,给我回家去……

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不曾见过小玉了,每每问起,大人总会使个眼神要我们不要多问;过了一段时间又耳闻小玉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再后来又听说小玉被卖到邻乡去了,依旧是给傻子做媳妇,价钱是当时买进来的两倍。

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井里的鱼只准放养不准捕捉,而放养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的,得经过庙会梵香祷告正式许愿,与家乡每逢十的大生日或十六岁的成年礼做父母的都会早早地养只小猪仔,并在小猪仔的头上用红色印泥留下红色印记,然后梵香对着天空许愿,要天公爷帮着照管保佑并许诺生日那天奉上猪的头尾以表敬意的风俗差不多。记得我十岁那年,父母为我在井里放了条属于我的金鱼,浑身金黄的那一种,小小的,就像儿时比起同龄人都矮小的我一样惹人怜悯。至此我常到井边赏鱼,但鱼儿怕生,人多的时候是不出来的,得专挑没人的时候。一个午后,心血来潮的我又悄无声息独自一人观井赏鱼去了。临近古井,意外听到一个微弱的执拗的哭声,这声音似曾相识,像是小玉的。我急急地朝着古井奔去,只是井边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块不知谁落下的香皂。井里的水也浅,清晰可见带彩色的金鱼在摆尾嘻戏,突然间我瞥见一条黑色的大鱼,是我生平见过的最大的鱼,不知怎的那条黑色的大鱼令我瞬间心生害怕,拔腿就往家里跑。此时,身后隐约传来傻子飞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那个晚上我不敢独自睡,硬缠着母亲,给她说黑色鱼的恐怖,说小玉的哭声。母亲要我别瞎猜瞎说,说小玉早已嫁到邻乡去了,说不准都当了妈妈呢,那哭声肯定不是小玉的;所有的鱼终有一天都会长大,长大的鱼就会便成黑色的了……那真是个可怕的夜,因为白天的惊惧未去,梦里我又变成了黑人,同影子一样的黑,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脸上的五官。我大声地哭了,惊恐万状地无助地哭……

村里的自来水是我十六岁那年引来的,那一年父母依旧在井里为我放养了一条金鱼,还是浑身金黄的那一种,个头依旧不大,只是这一年古井就被两条大石板给关上了,把井关上的就是居住在井边上的傻子飞家人。理由简单而充份——有了自来水井里的水就用不上了,盖上较安全,特别是对常上这玩耍的小孩。可没人知道,就连我的父母也不晓得关上井于我有多大的失落……我鲜少再到井边去了,也少见别人去,昔日用水的热闹场景随着自来水的引进和大石条的盖上一去不再有。没过多久我家搬了新家,井里的鱼、井边的人和事就越发地疏远了。

后来的后来,村里人也大多换了新家陆续离开村子,只有少数人还在村里居住,傻子飞就是其中的一家,不过只有傻子飞和他的老父亲两人,他的母亲早些年就去世了,其它的兄弟都各立门户有了新的家。有天我带着夫小来到井边,意外发现古井不但用大石条盖住,还加了道用不锈钢做成的四方形罩,罩住了整个井口包括石条,并用一把大大的铁锁给锁上了,锁和锁链都长满了锈,显然很长时间没人打开过。在旁的母亲说,给井加锁是傻子飞母亲去世前要求的,说是常听到井里的鱼在哭,要跑出来伤人……我的母亲越发地矮小,背驼得历害,掐指一算,母亲也真的该老了,毕竟我离开古井已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不知咋地,我突然好想念那个二十岁的瘸腿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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